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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黃道周的一件冊頁說起

2020-05-11 09:35 來源:寧德網

 


寧德南門薛厝里 


《寧德支提寺圖志》中收錄的薛當世詩作 



徐興公《寄崔殿生》中有關薛當世的記載


黃道周冊頁

陳仕玲

2018年春,在廣東崇正拍賣有限公司舉辦的藝術品拍賣會上,出現了一件名為《寄答薛當世》的楷書冊頁。這件作品出自明末著名學者黃道周之手,共為七開,水墨紙本,首尾兩端分別鈐“三公不易”“四事未能”“道周”“石齋”四枚朱文方章,全本古樸厚重,結字端莊,運筆流暢,不失為一件上乘之作。對于這件冊頁,網絡上附有解讀文字,但訛誤頗多,經對照原件(圖片)進行訂正,錄之如下:

寄答薛當世

道鏡如明月,精魂了不關。半肱移枕子,萬里辨弓環。石氣貼秋細,溪云離樹閑。此間微踵息,莫吐與青山。

云水是何物,著人生眼花。英心驚鳥雀,煞氣下龍蛇。渡世豈須楫,浮生莫問槎。前來瓢(天)將厭,時清物自和。

幽人無所覺,鹿豕溷山阿。

入世多深處,藏山亦冷然。烏頭留道力,赤仄讓時權。倦客欲伸足,饑人自啖拳??蓱z避亂者,難給酒家錢。

苗意尊稂莠,花盟讓雨風。頻年奕勢異,四海羽書同??苓壷黧艺?,再與理根芽。

消息一丸里,乘除數晝中。排場胡鬼變,天下語兒同。拔足探煙韻,開眸縱曉風。應知泰古跡,蚤與小窗通。

偶寄夏太守時山中聞警

亦有耘鋤志,其如衰病何。長城依遂牧,落日系陽戈。野曠□人傲。煙深樵子雄。勝師二十萬,幸報圮橋翁。

崇禎十七年五月十三日黃道周頓首政。

可以看得出來,詩冊完成于崇禎十七年(1644年)五月十三,而這一年黃道周剛好步入花甲。農歷五月十三,離思宗殉國的日子過去不到兩個月,兩天之后福王朱常洵在南京正式登基,拉開了南明流亡政權抗擊滿清征服者的序幕。那么完成于這樣一個特殊年代的作品,它背后又隱藏有什么秘密呢?

首先讓我們來了解一下黃道周的身世。黃道周(1585-1646年),字幼平,號石齋,漳州府漳浦縣(今福建省東山縣銅陵鎮)人。天啟二年(1622年)進士,歷任翰林院修撰、詹事府少詹事。南明隆武朝,授吏部尚書兼兵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不后奉命督師入贛,在婺源被清軍所擄,順治三年(1646年)遇害于南京大中橋。

黃道周學貫古今,熟讀儒家經典,于天文、地理、歷數、聲律、詩賦、書法、繪畫無不通曉,好友徐霞客在《徐霞客游記·滇游日記二十一》中盛贊之:“至人惟一石齋,其字畫為館閣第一,文章為國朝第一,人品為海宇第一;其學問直接周、孔,為古今第一。”他的書法以楷、行、草最為擅長,楷書既有對鐘繇小楷的繼承,又以遒媚、古拙、率意的風格而自成一家,清代著名書法家王文治曾作評價:“楷格道媚,直逼鐘王。”

黃道周的這份冊頁共抄錄五律六首,其中第二首多出一字,且二、四、六這三首分別使用了兩個韻部,不符合格律要求,為此筆者特地查閱了《中華古籍資源庫》收錄的五十卷本《黃漳浦集》(光緒至宣統鉛印本,陳壽祺輯),經過仔細核對,發現這件冊頁是個殘本,中間有脫頁,《黃漳浦集》中所收錄的這組詩比之要多出兩首,且文字與題目也有所不同。其中《寄答薛當世》見于該集卷四十三,詩題為《有答二章》《有寄二章》:

有答二章

道鏡如明月,精魂了不關。

半肱移枕子,萬里辨刀環。

石氣貼秋細,簪云雜樹間。

此間微躍思,莫吐與青山。

云水是何物,著人生眼花。

英心驚鳥雀,煞氣下龍蛇。

渡世豈須楫,浮生莫問槎。

前來瓢笠者,再與理根芽。

有寄二章

消息一丸里,乘除數畫中。

排場瞷鬼變,天下語兒同。

投足搜煙霧,開眸縱曉風。

應知泰古跡,蚤與小窗通。

蟬箏非逼暑,蛾炙豈因寒。

已任見聞累,誰憑日月寬。

新書銷鹿角,故事卸漁竿。

無復堪持送,秋音木葉干。

《偶寄夏太守時山中聞警》,見于《黃漳浦集》卷四十四,題目為《答夏韓云太守四章》,也是四首:

海國方披靡,油云未遍陰。

遙知解犢手,深慰百城心。

馬力看垂轡,桑林改聽音。

丁寧傷繳鳥,中夜莫哀吟。

亦有耘鋤志,其如哀病何。

長城依遂牧,落日系陽戈。

曠野天將厭,時清物自和。

幽人無所覺,鹿豕溷山阿。

苗意尊良莠,花盟讓雨風。

頻年奕勢異,四海羽書同。

寇退主人傲,煙深樵子雄。

勝師二十萬,幸報北橋翁。

人世多深趣,藏山亦冷然。

烏頭留道力,赤仄讓時權。

倦客欲胄足,饑人自啖拳。

可憐避亂者,難給酒家錢。

黃道周殉國之后,弟子洪思、鄭玟多方搜求遺稿,編成《黃子錄》六十六卷,這是目前所能見到的最早刻本。道光十年(1830年),著名經學家陳壽祺以數十年訪求之功,參校各種刻本,遍尋遺存,重新刊刻《黃漳浦集》五十卷,且附年譜,這是一個最完備的本子,也是目前為止最主要的通行本。相比后人所輯,這件詩冊保存了原作風貌,對研究作者的生平交往意義更為重大。

對于詩冊中提到的“夏韓云”“薛當世”兩位人物,筆者隨之又做了一番考證。據黃虞稷《千頃堂書目》等資料可知,夏韓云名雨金,字韓云,直隸休寧(今屬安徽)人,寄籍江寧(今江蘇南京)。崇禎七年(1634年)進士,授衛輝道副使。黃道周之所以稱之“夏太守”,是因為這時期他正在泉州知府任上。

那么,薛當世又是誰呢?

筆者從清乾隆四十六年(1781年)刊本《寧德縣志》卷之七《人物志.博聞》中找到了答案:

“薛大志,字當世,崇禎庚午鄉舉。磊落豪邁,著作甚富。自號狂生。及卒,遺命以詩文殉。”

在卷之七的“鄉舉”部分,也有如下記載:

“薛大志,崇禎三年庚午科。字當世,一都人。有傳,列《博聞》。”

通過這些簡短的文字,我們對薛當世有了初步了解,但是有關他的生平經歷,以及與黃道周之間的交往,由于縣志沒有更詳盡的記載,依然顯得撲朔迷離。

在筆者的繼續關注下,終于從明末曹學佺等文人的詩文集中找到一些零星記載。曹學佺《西峰詩稿》卷三十二《西峰集(癸酉下)》有五律《同周爰粲、周方叔、薛當世、林恬生諸子過綠玉齋,時興公客古田未返,其子存潁、孫器之陪侍》:

客到偶成社,梅開僅一枝。

斷冰沾履跡,寒日上書帷。

春信迫殘歲,主人歸見遲。

兒孫能好事,不令嘆凄其。

詩中講述的是崇禎六年癸酉(1633年)冬,薛大志與侯官曹學佺、莆田周嬰(《卮林》、《遠游篇》的作者)、甬東周爰粲、福唐林恬生一同到綠玉齋拜訪徐興公不遇,遂與徐氏子孫賞梅坐談的情景。這說明了薛當世在當時的詩壇頗有名氣,并與福州“晉安詩派”的幾位骨干成員有過交往。

徐興公《紅雨樓集.鰲峰文集》冊五有一封書札《寄崔殿生》,其中竟也提到了薛當世,“倚玉曾歸否?聞薛當世客死虎林,令人感悼不已。”信札開頭有“尊公化一年所矣”,末端署“五月望日”。“尊公”指崔殿生(崔嵸)之父崔世召,病逝于崇禎十二年(1639年),也就是說這份信札致于崇禎十三年(1640年)五月中旬。從中我們可以得到一個重要信息,薛當世在崇禎十二年至崇禎十三年之間客死于杭州。

筆者在翻閱明末詩人蔡世寓《西園集》時,發現了一首七律《送陳淡公、薛當世二孝廉北上會試》:

素琴雙劍話知心,萬里聯鑣別霍林。

丹鳳羽儀成五色,元龍聲價重千金。

關河臘騎凌霜度,御苑春花壓帽檐。

中秘宏謨看指掌,蚤教寰宇沐甘霖。

經考證,這首詩創作于崇禎九年(1636年)冬,當時薛當世與同鄉陳淡公赴京參加春闈,蔡世寓以詩送行,字里行間洋溢著歡快的情緒。反過頭來再咀嚼徐興公的這封信札,我們可以認定薛當世屢應會試不第,最后不幸病死于南返途中,時間正是在崇禎十三年(1640年)的春夏之交。

自古以來,同姓名、同字號的現象大量存在,因此黃道周冊頁中所提到的“薛當世”與寧德的薛大志之間要劃上等號,必須要找到更充分的理由。筆者對黃道周的著作仔細解讀之后,終于在《榕壇問業》找到了確鑿的記載?!堕艍瘑枠I》共十八卷,是黃道周部分講學語錄的匯編,全書以問答的形式整理而成,多署明時間,每卷分載所編弟子姓名。在該書卷十七有這樣一段記載:“又云天地無人,只是一塊血肉;人無天地,難道一線空懸。薛當世自寧德來,鼓篋甚殷。”從這段話可以看出,薛當世不僅就是寧德的薛大志,而且還是黃道周的及門弟子。在同卷的另一處記載中除了提到了薛當世,還提到了另一位福寧籍學生:“劉薦叔,福安人,以訪郡守至,亦邃于學問;又有薛當世大志,寧德人。問學四五事,皆名孝廉,不相迂鄙。”這說明薛當世與劉中藻一同在漳浦“東皋書舍”深造過,并得到了黃道周的器重。隆武元年(1645年),也正是在老師黃道周與戶部尚書何楷的舉薦下,劉中藻才得以再次出仕,得到隆武帝的重用。

黃道周的漳州籍弟子徐明彬有《摩麟近詩》九卷,其中卷八有七律《薛當世支提下山來師石公》兩首:

出處當年悔不真,多君千里訪真人。

世傳已領龍門秘,身后應交羊石神。

不屑文光爭鬼溷,自探道竅瀉天紳。

笑余潦倒空中鑿,未泛滄溟敢倦津。

其  二

麟影千秋各弟兄,親看簦笈寫玄思。

已啼白日寧悲鳳,欲藥千身詎采芝。

學法謾于今世法,襟期端與古人期。

丁丁谷鳥蒹葭水,分袂依然援昔詩。

詩中將黃道周喻為隋代聚徒講學于龍門的王通,同時也把薛當世當成了支提山下來的仙客,風度翩翩。

從上可知,黃道周完成這件詩冊的時間,距薛當世病逝已歷四年之久,而這一時期,他正辭官過著隱居的生活。據《黃漳浦集》所附年譜:“(崇禎)十七年甲申,先生年六十,……夏五月三日,先生以盛暑避跡于江東之鄴園。……越十余日,而燕都三月十九日之變(思宗自經煤山)至,先生乃率諸弟子為位于鄴園,袒發而哭者三日。”所以我們可以肯定這件詩冊既非贈給薛當世,也不是贈給夏雨金,而是抄錄這兩組詩章贈給了另外一位重要朋友。

薛當世屢試不第,最后客死他鄉,絕望之余,他囑咐家人將自己平生所作統統燒毀,導致我們今天很難看到他的作品。目前所知者僅有七古一首,賴崔嵸《寧德支提寺圖志》得以保存:“神僧已去月荒涼,猿淚抹楓生古血。螢炬飛童掛碧燈,皎如臺上琉璃徹。草木禽蟲總解經,曾聞說法廣長舌。”詩風沉郁蒼涼,與老師黃道周的風格極其相似。

薛姓為寧德縣城的名門望族,早在建縣之初就已遷入,世代繁衍,名賢輩出。僅舉科第而言,見于乾隆版《寧德縣志》“科舉”條目者,就有南宋進士薛將、鄉舉薛亙,文舉特奏名薛熙載,元瓊州萬戶薛瑗,明舉人薛大志,貢生薛旭、薛僑、薛公應、薛大綱、薛一鸞、薛廷儒等人。而今的薛氏族人主要聚居于寧德南門鵬程境,并分為上薛、下薛、前林坪三支,令人稱奇的是,他們的家譜世系并沒有與以上這些人物掛鉤,而是以正統年間一位名不見經傳的“薛復”作為始祖,這種不正常的現象不僅僅見于薛姓,在南門的鄭姓、林姓等大姓中也同樣存在,筆者認為這與明末清初南明軍隊攻克寧德的歷史大事有著直接的關系。

清順治四年(南明魯監國二年,1647年)八月,魯王監國兵部尚書、東閣大學士熊汝霖、總兵官鄭彩(寀)率兵攻打寧德縣城。次年正月,縣城為熊、鄭所部攻破,知縣錢楷出城投降。同年十月十三日,魯王遣東閣大學士劉中藻攻克福寧州城。這一時期,義軍相繼收復閩東北三府一州二十七縣,省會福州幾乎成了孤注,局勢大好。在攻打寧德縣城的戰役中,城內的崔、陳、薛、鄭這些大姓,多為明室的遺老遺少,與劉中藻等人又是世交,他們里應外合,給予了重大的支持。不幸的是魯王政權內部出現矛盾,清軍抓住時機,進行大舉反攻。順治六年(1649年)三月,清軍都督張承恩收復寧德縣城,曾經資助過義軍的這些大家子弟紛紛外逃霍童、虎貝、赤溪等山區鄉鎮,隱姓埋名,避難不出。在隨后的日子里,隨著政治的寬松,一些人返回故土,為了避免張揚,將家族檔案進行了篡改,以一種全新的身份來保存自己的宗族。久而久之,真相逐漸被人所遺忘,也就留下了這段糾纏數百年的文史公案。

責任編輯:劉寧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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